一拙居

雍和宫是早就想去了得，两次去文庙，竟每让这咫尺之隔的黄教大庙成为擦肩。有了情人节这一日的空闲，便想终可遂了这心愿了，去看看这人间那些平凡的幸福和美丽。抄起相机，荡溢着谄媚的电波的运通106，那熟悉的西直门地铁。尚未走入，便已然闻听吉他声和略带沙哑的歌声："情人节快乐，快乐情人节"，反复着的节奏，和着这整日奔忙的人群，渲染出一种直溜入心底的感动，萦萦于心，却又终随着脚步的远去而淡然到无法察觉，随时等待着下次的唤起。

    日头尚还悬在半空的时候，终于行走在雍和宫赭红的墙下。不矮，里面安然着一个宗教的世界，不高，因为它不拒绝任何一颗心灵的靠近。从地铁一路而来，捧着花互相依偎的情人和揣着香兜售的婆娘相映成趣。照例是坐北朝南的一个建筑群，南面一堵高大的萧墙，其他三面是三座颇有规模的三开间牌楼，双龙戏珠绘，龙凤戏珠绘，无不宣示这里的高贵。雍和宫原来是雍正作雍亲王时的贝勒府，乾隆便出生在这里。因了乾隆母后的佛心和怀柔蒙藏的考虑，乾隆时改为了一座全京最大的黄教寺庙。所谓黄教乃是西藏密宗佛教（喇嘛教）中的格鲁派，因身着黄衣而名。蒙藏人多信奉此派，与中原汉人信奉的清教相对。从北面的牌坊进去，便是一条长长的辇道，从铺墁的功夫看，全然不是当年的旧物了。两边萧条着排排银杏，终年薰着佛香，听着梵语，偶尔还有礼佛者小小而略带可笑的祈愿。这样的幸福，让他们安然于此几十年，上百年。走在这石道上，迎面的是山门昭泰门，身后隐隐着重楼叠构，各自雍容着自己的姿态，却又共同鸣奏起这一建筑的交响。我一直认为，中国建筑最胜于西方之处，便在这整体的和谐。整个北京城如此，故宫如此，天坛如此，雍和宫自然也如此。曾在天坛的丹陛桥上听到一个外国人兴奋的大叫"Oh,Yes,China.It's China,the place I dreamed."我想他当时必是被这围绕中轴线的从容布置所打动了。昭泰门只是一个规模形制较小的类似城门的建筑，无甚特别之处。穿过昭泰门，迎面便是一方庭院。路中间是一个铜鼎，之后的每个正殿前都会有一个。礼佛者排队在此烧香膜拜，无有几人会注意这周围正发生的春的痕迹，参天的树上已经爬满了嫩芽，甚至抽出了令人惊喜的绿色。何以中国人朝圣尚如此功利呢，一路上目不斜视的拜到最后，便又匆匆的一头扎入喧尘。未肯给自己一点时间在这佛居之处澄澈一下自己的疲累呢？广场四角还布置着四个小型的建筑，前部是东钟西鼓两楼。钟鼓楼在元以前乃是东鼓西钟的，且一般在寺院后面的塔两旁，后世便搬迁到了这甫进山门的广场，不知是否因为后世更认识到了时间的深刻呢？晨钟而暮鼓，相信轮回的僧侣便徜徉在这轮回的钟鼓声中忘然生命的老逝，寻求着过去，现在与未来的交通。后部是两个碑亭。存放着记述当年修建雍和宫缘由的石碑。东边是汉文与满文的，西边是藏文与蒙文的。两座碑亭都是两层重檐八角攒尖顶，虽小，构思却很精巧。因为里面放着高大的石碑，必须是中空的，但如果外观只造一层，未免显得太过僵硬。于是前世的哲匠们采用了下昂这种巧妙的构件，一般来说明清建筑用的都是假昂，但这个碑亭用的是真的双下昂，外跳的下昂上承令拱，再承撩檐枋，里跳也承令拱，然后上承衬枋，以接受第二层建筑的重量。这样利用杠杆原理，既平衡了重力，又抬起了高度，不得不让人称叹。

广场正北的便是天王殿了，殿前蹲着两个铜兽，线条诡异，充满着密宗的色彩。天王殿是五开间四架椽的一座大殿，檐下挂满梵铃，随风布施者天国的冥咒，枋上的彩绘仍然是非常高级的双龙戏珠和龙凤戏珠。匾额则像是刚经过粉饰，耀熠着夺目的金光，显得媚俗而失调。进入殿内，正中是一个弥勒大佛，袒胸露乳，笑容可掬，熟悉到让人忘了距离。虽高踞于莲座之上，也感觉不到丝毫的凌然。而建筑的内部采取了减柱造，虽不大的体量，却创造出敞亮的空间，与佛像搭配的极致得体。殿内两侧供奉着俗谓四大金刚的四大天王。整个殿除了壁上挂着的画外，在没有太多的密宗色彩了。出了天王殿，照例的广场，碑亭。倒是中央的铜鼎和须弥山颇为难得。有着一切清朝艺术品的精致瑰丽和密宗的神秘特征。然而便这极尽工巧的艺术品前，多的只是闭目默祷的灵魂，而少有端详叹止的眼神。对于美如此的执著追求是否也可以算是一种玩物丧志呢？这样功能性极强的器物上游走的是这个民族被处处压抑的想象和创造，幸乎，悲乎？广场的正殿是雍和宫大殿，七开间六架椽，内供现世佛，过去佛，未来佛。佛像居高临下，殿内是典型的金厢斗底槽，配合着佛像给人一种极强的压迫感，只能藉着由门窗射入的七道光线挣上一口呼吸。这便是建筑营造出的宗教力量。大殿后仍然是一个广场，四角布着无甚特别的四个配殿，正前方乃是形制规模与天王殿相类的大殿，只是室内空间略显局促，内里一样供奉着三尊佛。只是形体不如前面大殿中的佛像了。值得一赞的是挂在西侧壁的"绿度母"绣像，乃是以千万块绣色绸片拼补而成，是一块刺绣的浮雕。其实说浮塑更恰切，因为它的成就是因着加法，而非减法。若非从镶边小像的破损处仔细观察，你是绝然无法发现这千万块绸片之如何结合的奥妙的。

在永佑殿中徘徊着以为雍和宫就到此为止了，山门，正殿，后殿，一个标准的寺庙便就是这些了。但是一色的歇山顶，只以开间和蹲兽的数目来分别规格，建筑上没有太多的出彩之处。多少让人感到失望。正想掉头回府之间，看到有人还在往后走。于是也跟了出去，出得永佑殿，未及抬头，便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这真是一个毫无预兆的高潮。眼前泰然于须弥座上的乃是法轮殿，这个奇妙的密宗大殿，毫不掩饰的散发着它的藏风。这是一座十字形的大殿，前后都是一五开间两架椽的卷棚硬山顶。中间勾连着一座九开间六架椽的单檐歇山顶。最奇妙的乃是歇山顶上五个流角起脊的小重檐，前后坡两边各一个，正脊中央一个较大，都朝南开着巨窗。中央的小重檐上顶着一个巨大的镏金塔刹。整个建筑体量宏大，气度非凡。枋上的彩绘也明显变成了西藏的风格，檐椽上的"万"字也变成了蒙藏文字。走入室内，树立着一尊巨大的佛像，高十几米，乃是格鲁派的创始人宗喀巴，一世达赖和班禅都是他的座下弟子。塑像的脸部在中央小重檐投入的光线照射下慈和而不失威严，另外四个小重檐面光的一壁上都画着密宗的佛像，处处显示着宗教的神奇。室内一排排巨柱规整的分隔着空间，由于小重檐的作用，如此宏大的建筑内采光充分，柔和的恰到好处，配合着柱子，让你感到身处佛居的天国。这个大厅内除了佛像，就是排铺着的喇嘛们的诵经座，一者高大，一者低矮，分明着人佛的界限。徜徉于这里，看着四壁和梁枋的浓绘，我终于感到渐入佳境了。出得法轮殿，前面又是一座得体的建筑，万福阁，这是最后一个正殿了。内有佛画像上万，故谐以"福"音而名。此阁本身乃五开间六架椽三层重檐歇山顶。妙在其两侧借用飞廊各扶着一座两层重檐攒尖小阁。如同当年唐朝大明宫内麟德殿一般，飞廊曲折灵动，直成了凡人关于佛国想象的双翼，让人品味完这强劲的尾声后仍然余音不尽，浮想联翩。万佛阁内还藏着一件世所罕有的宝贝，这便是那尊巨大的白檀香木佛像。整个佛像地下8米，地上18米，直径8米，乃是用一个整木雕成，未施一钉一铆。佛像形象生动，手持哈达，飘逸轻灵，毫无因其巨大而拙木的感觉。这颗木头据史载是达赖为报乾隆之恩以重金从南亚购得，花了三年时间才运抵北京的。成就如此的工程，中间未知又有多少不与人知的悲辛往事呢？

万佛阁两侧照例也有配殿，东侧是乾隆母后钮咕禄氏（和绅也是此氏）的佛堂，里面的佛龛乃是一件楠木雕刻的精品，至于楠木的气度，建议大家可以去看北海公园内的大慈真如

宝殿，那种不雕不绘而独抱雍容的姿态，定令你终身难忘。往回走，发现法轮殿两侧的配殿里居然有展览，多是当年汉藏民族历史的遗物，中有不少宝贝，最有名当然是金瓶掣签的金瓶了。东西太多，在此就不赘述了。出了雍和宫，日头依然高悬，肚子也开始抗议，于是坐下随便吃了点东西。

拐个弯，便朝成贤坊内走去，这里从元朝以来，便是京城孔庙和国子监的所在了。七百年来，依然恬然着自己的世界，仿佛与这城市的喧嚣毫无瓜葛，虽偶有汽车开过，却也透着温和之气。走过第一块下马碑，便是文庙，已经去了两次，今次是不打算再去了。文庙再往西便是国子监了，当日的最高学府，今天只是少年儿童图书馆，而且正在施工。走入正门是一个琉璃牌坊，然后碑亭，两侧长长的配殿，唯一可看得便是这正中的辟雍了，《礼记》有："天子之学曰辟雍，诸侯之学曰泮水"。依着这两句古训，好大喜功的乾隆便造了这么一座殿堂。辟雍乃是一座重檐四角攒尖顶的建筑，体量中等，从外面看也无甚特别，按着太一生水的理念。殿四周辟圆形池，以四座汉白玉桥通于主殿，并设六级台阶，以象泮水之制。同时这也象征着中国古代的宇宙观念，一块方形的陆地漂浮在圆形的海洋上，地皆乃王土，所以伫立着天子之学的辟雍。不但要教这天下的财富都归于我一室，也要教着天下的智力集于我所用。走进辟雍之内，才发现这座建筑的神奇，在近六百平方米的空间内，竟然没有一根柱子，吊顶也没有用层层递进的藻井形式，而是一律的彩绘平棊，高远而巨大的吊顶使你感觉到空间的无限开阔，如同这学海一样，无着边际。由于平棊的遮挡，无法看到上面的草架，因此也无从探究这建筑之如何构造，但我可以猜想，里面必然包含着工匠无数的思想火花。辟雍内的陈设也非常简单，中轴靠后是龙椅，供天子讲学之用，前方侧摆着两张汉式几案，乃是助讲之座，除此则无他了。倒是里面有两个展览，分别排布在东西两面墙上，一边是反映清末民初老北京生活方方面面的，饶有兴味。一边是讲述中国科举制度变迁的，权当复习。在国子监的鸟语中稍坐了片刻，想着这一日的奢侈终不能长此以继，不免一股子的怅然。

        无法，投入城市匆忙的脚步。开始，重复的生活。